师生关系“消费化”:上海某市重的符号性重构

来源:苏洵高复官网 发布时间:2026-04-08 18:15

第二章、从父权制到市场化

在前一章中,Q校通过班级和学号的编码系统对学生形成天然区隔,而学生通过日常生活为其赋予正当性。

本章将重点论述Q校在教学实践中如何实现对父权制的瓦解,并对师生关系进行符号性重构。

第一节、市场化

像大多数学校一样,Q校有许多“在编教师”,这类教师拥有事业编制,属于事业单位工作人员,与Q校有较强的从属关系。除此之外,Q校还有一批“特聘教师”,一般由校方从外省市或其他高中调配而来。这两类教师在身份归属、职业流动性、教学资源配置上存在显著差异。

2026年之前,Q校曾有一位“从外地重点高中挖来”(Q2306)的特聘制物理老师(以下称教师A)。

从教学结果来看,教师A获得学生普遍认可:“他能在5分钟之内,把我对一个东西的认知从0提到100。很神奇,感觉他教课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但就是讲得非常清晰,甚至他能猜到你哪里没懂。”

教师A属于外聘的优质教师,与Q校仅存在劳动关系上的从属性,不存在社会关系上的身份依附关系。据学生推测,教师A之所以接受调配,是为了自己的女儿:

“他来我们学校一共就教了4年。第一年是因为他女儿就在W校读初三,他就来我们学校了,他女儿那一届毕业了之后,他也不在Q校待了。”

“来Q校教书是为了方便一点吧,这样他能跟他女儿在一个地方。”

Q校除了为教师A支付正常的劳动报酬以外,也通过W校为教师A提供了便利,这可以被视为一种隐形报酬,其目的是提供Q校“挖人”的社会关系,两者间存在明显的市场化交易倾向。

实际上,教师A在职业发展上并不依赖Q校,他在女儿毕业后就离开了Q校,“去了一所四校”(Q2308)。学生认为:“很正常,我们知道他去四校本部了,反正我们都觉得对他来说,我们的等级还太低了,不配被他教。”

在传统的公立学校系统中,教师的职业选择受到行政编制的严格约束,他们很少主动流动;但当学校进入市场化程度更高的系统中时,这些约束被削弱了,学校在一定程度上承认教师可以“来去自由”,当四校提供了更具竞争力的报酬和生源时,教师A的离开是必然的。

市场化的逻辑核心是,资本流向回报率更高的地方,在Q校的师资配置中,资本的流动性显著增强,优质教师的文化资本(即教学能力)是可迁移的,不依附于某所特定学校来实现其价值。

第二节、裁判权

Q校的教师配置系统具有“液态现代性”的特征,即社会结构从稳定、持久的固态结构,转向流动、不确定性的形态,教师的身份认同变得脆弱而短暂,教师与学生之间的纽带更像是“生产力的服务商”。

这种液态变化是双向的,实际上,Q校学生也正在采用市场化的视角评估教师提供的“教学服务”。

在新的关系形态中,Q校学生认为自己有权对教师进行评价,甚至可以要求更换教师。这种“裁判权”并非正式制度赋予,而是被市场化逻辑创造,学生天然拥有“消费者的权力”。

比如,Q校资优班的学生认为,自己被“摊到了一个非常一般的老师”,他描述为:“讲课一板一眼,主要都是在讲古文和古诗词。说白了,现代文他自己也不太搞得明白,作文的分数给人一种乱批的错觉。”

当学生行使裁判权时,可能在无意中生成了影响教师职业前景的市场信号,在这套指标中,教学效率的重要性远远高于教师的品行和人格魅力。事实上,在访谈深入后,部分学生也表达了对这位教师的认可:

“他对我们的态度非常热忱,自己做文学,搞古文的。”

“很pure、很纯粹,从农村考了三次考进大学,还是很厉害的。”

但大多数学生仍然认为这位教师“真的很一般”,他们没有因此产生情感上的不满,而是选择绕过老师,进行自学:

“听他讲还不如自己学,自学的人多了,导致我们语文成绩一直还行,然后很神奇,我们语文老师还觉得自己教得很有效果。”

在市场化的师生关系中,学生属于理性消费者,他们根据结果来决定如何分配自己的精力和时间,当教学实践不佳时,最低成本的抗议就是自学。这一现象在其他消费领域并不罕见——当消费者具有足够的“自服务”能力时,服务质量一般的供应商通常不会引起投诉,因为消费者可以自行填补服务空白。

但是,裁判权会逐渐膨胀并引发新的动作。Q校部分学生认为,学生应当拥有更换教师的选择权,据一位学生回忆:

“申请换老师我听说过很多次,这是现实。不知道为什么,申请换老师的很大一部分是文科班里的女生。”

Q校没有公开承认这种裁判权的合法性,也没有应学生的要求更换过教师。这位学生认为:“学校一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,不可能,你这个东西让老师怎么想?而且开了这个口子之后,后面的事情怎么解释?凭什么他能换,我不能换?那就干脆都不要换。反正这点我能理解学校。”

尽管Q校的师生关系出现了权力分布的变化,但这种变化没有触及深层次的教师系统稳定性,学生更倾向于通过家长反馈和公开评价,来实现对教师的理想监督。

但这种权力在正式制度中被部分过滤,学生的实际学习收益是被悬置的。

第三节、关系解体

Q校的市场化逻辑正在消解传统的父权制结构。一方面,教师的高流动性削弱了师生间的长期绑定,也弱化了学生对教师的心理依赖;另一方面,学生享有的裁判权消解了教师权威的单向性,甚至使得权力结构发生倒置。

有学生评价:“上课上得很压抑,老师问问题都没有人回答,所有人只是听,也不讲话,老师就跟那个石头砸到冰面上一样,掀不起波澜。除非具体点到某个人了,否则大概率不会有人回答。”

对于压抑的原因,学生解释为:

“感觉每个人都成熟了很多,都自私了很多,心里都是在为自己想,没有小时候那种欢乐的东西。”

“Q校大部分人都是比较利己的,我感觉甚至有一点学生在利用老师的感觉。”

“能看得出来有很多人是为了分数不择手段,什么都无所谓的,那种人真的有的。”

这种观察尤其发生在不同场域的对比之中。2025年,Q校曾组织在校高二学生前往外地高中游学,受访的一位学生选择了位于A省的一所省示范性高中,在游学过程中,参与者明显感觉到“他们的学习氛围,或者说学生的精神面貌和Q校很不一样。”

学生观察到:“他们跟老师的关系比较好,那个好怎么说呢,有种把老师当爸爸的感觉,有点师父和徒弟的感觉”,相较之下,“Q校就是纯粹的师生关系。”

不同的关系结构影响了课堂氛围,学生认为外省的同学“都非常活跃,就是感觉像小孩子一样欢腾,我感觉很神奇,被这个氛围的反差震惊到了。”

外省市的这所高中具有前现代性的特征,即教师与学生之间存在拟亲属关系,教师承担着广义的教化职能。在这种结构里,“师”与“父”共享同一个符号位置,“师父”与学生的关系具有契约上的超越性:教师不仅教授学业,也约束学生的品行;学生离开课堂后,也对教师负有一定赡养义务。

Q校则已逐步进入商业化、市场化的逻辑。这种差异性被认为是“教育系统的差别”,学生发现“他们好班的氛围就跟Q校差不多了,就是大家都闷头在做自己的事情。”因此,并不是地理因素限制了课堂互动,而是师生结构转型带来的消费特性:

“如果功利一点的话,我觉得至少Q校的状态能让我知道要干嘛;但是如果从性格来讲,我更喜欢外省高中的感觉,就是更开心,更热闹一点。”

Q校的系统逻辑里,效率是计算的核心指标,学生与教师之间不存在明显的情感契约和责任伦理,这是市场化引发结构转型后的必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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