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重点中学:学号背后的生源区分逻辑
引言:
从2024年起,我逐渐开始了对上海高中生群体的访谈工作,一开始的任务是通过在校生视角,了解更广域的校情校讯。
在和学生们对话的过程中,我渐渐发现他们的心理成熟度普遍高于二十年前的高中生,对话涉及诸多关于结构性困境的反思,比如就业压力、家校关系、阶层差异等。
现代学校作为教学场域,已逐渐摆脱传统社会下的“学堂”形象,转而形成市场化逻辑下的新型权力结构空间,学生们的校园生活也更具现代性。在这个意义上,学校就不免成为承载社会结构的微型装置,并吸收社会本身所具备的各种特性。于是,成年人所熟悉的社会规范也会同时作用在学生身上。
这种情势下,学生如何与学校互动?两者之间如何影响和塑造对方?了解这些问题,是理解学生们行为和心理的钥匙。
第一章、Q校的管理技术
本文以Q校(2023年至2026年)的实际校情作为论述对象。
由于Q校与F校、子弟校之间存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,因此Q校在教务管理上具有相当高的难度,这为我们的讨论提供了事实基础。
本文将重点观察Q校如何通过中立性的技术对学生进行规范性管理,并将其固定下来,对学生们形成天然区隔。
第一节、班级整编
新生入学后,Q校将学生编入不同班级,每个班级大约40多人。Q校2023级共分为6个班级,其中2个班是资优班,4个班是普通班。
分班是一套精密的类别管理系统,分类依据是学生的学力表现。学校对于学生学力的考察一般参考几个指标:中考成绩、录取批次、分班考成绩。其中,分班考是学校以自主命题的方式对学生进行二次考察的考试,是分类系统的补充逻辑,可以有效弥补中考区分度不足的缺陷。
对于2023级的分班,Q校参考了中考成绩和录取批次,据生源回忆:“没有分班考……前面4个班都是普通班,主要是名额分配或者统招的。然后5班是稍好一点的班,基本都是中考715到720之间的。6班是最好的班,基本都是中考分数720以上和自主招生进去的。”
至于普通班的分班,学生认为“纯粹随机,没有看出来任何规律。”尽管没有显化的分类依据,但班级与班级之间又确实存在不同,2023届某4班生源说:“能明显感觉到,有几个数学出奇好的都分在我们班。我们是除了6班之外数学最好的班,然后我们是跟6班共享一个数学老师的。”
对于“数学出奇好”,这位生源举例说:
“我们班有个很牛的人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,还有那个计算机,全部参加竞赛,然后全部能拿市级二等奖。我们当时就说,感觉这个人就像削弱版的韦东奕,就是实际上智商应该特别高,但人又看起来很木讷,跟人交流也不是很会。他一直在4班,最后是强基去了复交。”
Q校的分班系统具有固定性的特征,在学生眼里是某种“僵化”,但从教务管理技术上来说,却可以减少行政细节上的损耗。Q校可能将数学能力突出,但全科能力一般的学生统一安排在4班,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数学学科的师资配置,省去调度麻烦。
行政班级确定后,Q校为普通班型配置了“更耐心、更愿意和学生一对一细究的老师”。在实际访谈中,数学好班的学生反而不太满意自己的数学老师:“主要就是念答案,有时候答案错了也不知道,还继续念。有时候他自己在上面开始动手实操,自己给自己绕得云里雾里的,需要在台下的学生给他点拨出来。”
对于为什么Q校将这位老师安排给数学好班,这位学生猜测:
“他能带这两个班级,主要是他从建校开始就是学校的老师了。然后他最近在搞Z大的博士论文,好像是教育论文,他可以把这两个班级的成绩装到他的那个教学成就里。反正数学好的班级都在他手上。”
尽管教学能力的判断具有主观性,但从教学实践来看,Q校没有对学生的反馈提出针对性的解决方案,比如换老师、调班等。这种柔性倾斜在Q校没有落实。
第二节、编号系统
分班后,Q校对所有学生依次赋予9位数学号,以(毕业年份-班号-序号)的格式编码。Q校每班人数大约在40人左右,如果按照顺次排序,最后三位数应该在001至04x的区间内。
但Q校与F校之间存在特殊的关系网络,需要吸收部分子弟校的生源,除此之外,Q校也有借读生。因此,Q校的学号系统需要适应这种生源情况:
“比如我是正常入学,2025届2班,我是28号,那我的学号就是202502028。但是他们借读的话是0309x,然后子弟班是0308x。”
对于Q校来说,序号就是最关键的身份标识,并且这套编码系统对所有人开放。这意味着,学生们可以通过序号判断其他人是不是特殊生源,在无意识中实现“我者”和“他者”的区隔:
“我们学校在学号上面能看得出来是不是借读的,……有个借读的,我们当时看学号就知道,他肯定不是普通中考流程来我们这里上学的。然后再看一眼成绩,子弟班同学成绩比较好,而且子弟班同学也愿意告诉我们自己是子弟班的,那么成绩差的大概率就是借读的。”
学号实现的区隔是隐蔽的,在集体活动中很难被捕捉,但在访谈中,受访者会以“我们”和“他”来指代不同的学生群体:
“他虽然成绩差,但人际交往什么的都是很正常的,所以我们就也愿意跟他一起玩……我们没有歧视啊,有时候还会拿他成绩调侃他,说你要怎么办啊,你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啊。他也就是笑,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是借读的。”
Q校的学号像一套编码系统,与之类似的是身份证系统,比如310开头意味着上海本地人,而非310开头的身份证号则意味着“新上海人”。这套系统不体现在日常生活中,但却关系着个体更深层次的身份认同,它意味着我是什么人、我能获得什么社会保障、我和什么人共生,这种秩序化的逻辑为社会功能的运转提供了合法性基础。
而Q校学生已然掌握了这套编码的解码方式,换言之,他们“破译”了学号密码。
第三节、内化与共谋
Q校使用班号和学号制造边界,它把学生分为资优的和普通的,借读的和子弟的,并在日常的教学实践中反复确认每个人的位置。
编码技术是这套系统的入口,个体通过实践为其赋予正当性,从而成为系统的共谋者。当学生身处其中时,编码既是自己的,也是他人的,分类的逻辑因此被内化,比如Q校学生认为班级间存在坚固的“天赋壁垒”和“等级差距”:
“5、6两个班差不多80个人,我显然是混不进这个阶级的。”
“6班学习氛围特别差,那帮男生根本不学,天天在走廊上大呼小叫,吵来吵去。他们不学习,但他们成绩很好,就是这样……我觉得他们那么轻松,但学习成绩那么好,我很羡慕他们。”
学生将班号和学号带来的分化视为无法抹平的差异,并将编码的特性扩展到个体身上,他们会认为“6班每个人都很聪明”、或者“成绩差的大概率就是借读的”。
分班是为了因材施教,学号是为了方便管理——每一次分类都声称自己是“技术性的”、“中立的”,但它们构成了另一个结果:在公平的竞争开始之前,参与者就已经被安排好了顺序。
更为隐秘的是,分类系统的运作不需要暴力和强制,它只需要把自己融入日常:在带着班号牌的教室里上课,用学号登录教务系统。学生习惯了这一切,就像习惯食堂的菜单和早上的升旗仪式。
当分类被内化为日常,它就不再需要被刻意维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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